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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題

誰在駕馭誰?當 AI 走入中學課室

「你會信任 AI 生成的功課答案嗎?」

「不會。」她斬釘截鐵地回答。

「但你還是會用 AI ?」

「因為我已經依賴上佢。我會一邊擔心,一邊『清醒』地用。」

說這話的,是一名中四學生 Phoebe 。她表示自己每天都會向 AI 問功課,作文沒靈感時問它,題目不會做時也問它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AI 可能帶來的危害:「如果你經常依賴佢,只靠 AI ,唔去思考,長期咪腦退化,學唔到嘢。」但追問下去,你為什麼不停下來? 

Phoebe 頓了一下,像在陳述一個自己也無法解開的矛盾。

這不是特例。不同學校、不同科目的課室裡,相似的場景正在重複上演。學生的作文內容愈來愈工整,解題順序愈來愈完備,但老師們卻高興不起來。這些都是 AI 代筆的「功勞」。

2025 年 12 月中,教育局推出「智啟學教」撥款計劃,將向成功申請的公帑資助中小學資助一筆過 50 萬元津貼,鼓勵將 AI 融入教與學。一切指向一個方向: AI 是大勢所趨,學校應主動進入這個科技浪潮。然而,當 AI 真正走入課室,學生和老師該如何作答這道答案未明的題目?

一、快,即是好?

AI 帶給杜慧儀的第一個衝擊,是速度。

杜慧儀在東華三院李嘉誠中學擔任英文科科主任,她憶述,學校最早在 2024 年引入可以和虛擬人物對話的 AI ,幫助應屆 DSE 考生練習英文說話卷;再逐步拓展至 AI 輔助批改作文。從僅在中六試行,到今年正式擴展至中三到中六。

杜慧儀表示,英文科作為主科,一個老師可能同時在教三班,需要批改作文數量自然倍增。從佈置作文到評講,最少需要兩、三個星期時間批改。學生從落筆構思,到收到評語的一刻,早已不記得自己寫過什麼。而 AI 的即時回饋能力正彌補了「時間線太長」這個問題。

去年DSE備考期間,她的中六學生將作文交給 AI 批改,即時看到批改意見,馬上可以再寫下一篇。過去日校老師至少要花兩、三小時才能完成的工作,現在學生自己就能循環操練。「我哋舊年如果真係操練最勁嗰一班,真係破咗我哋十幾年嘅 DSE 紀錄,」杜慧儀說,「呢個係我哋畀唔到,我哋真係做唔到咁快。」

學生使用 Penso AI 進行自我改正。(受訪者提供)
AI 可分析學生的共同錯誤。(受訪者提供)
AI 最後會提供改正後的範文。(受訪者提供)
杜慧儀表示,批改作文的 AI 給分和老師給分差距基本都在幾分之內,準確率頗高。(受訪者提供)
說話卷的給分也差異不大。(受訪者提供)

然而,AI 也有自己的短板。杜慧儀觀察到,AI 批改英文作文時不太能判斷偏題。例如題目問應不應該做運動,如果學生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描述壓力來源,最後才草草補上一句「所以他們要做運動」,AI未必能準確指出結構問題。給分準確度也因卷別而異,比如作文卷的 Part B 基本都是議論文或提出解決方案的文章,題型集中,AI 判斷相對穩定;但 Part A 涵蓋的文體種類繁多,歷年出過家長信、學校宣傳單張、投訴信,甚至短篇故事,題型變化大,AI 便明顯不夠準確。

而更棘手的,是「出貓」問題。

杜慧儀表示,從前學生拿作文回家寫,頂多是讓補習老師幫忙修改,至少有人手把手和學生一起完成,學習過程仍然存在。但現在情況已大不相同。AI 生成作文太快,一篇毫無瑕疵、句式複雜、用詞深奧的英文作文出自一個表現中等的中學生之手,一看就知道不合理,更重要的是「唔知學習有冇發生過」。因此,課堂上她要求學生坐在座位、收好 iPad,寫完才可以下課。她坦言這做法會浪費課堂時間,但別無選擇。

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一級講師蕭欣浩近年評審中文寫作比賽時,也發現學生的作文越來越類似。即使是有坊間偵測工具,也未必能擋住學生使用 AI 的腳步。蕭欣浩苦笑說,學生先用豆包生成初稿,再用 Gemini 潤色,加加減減,「gen完出來你都唔知邊度啦,我哋自己冇做過學生咩?」言下之意,學生的門道,老師心知肚明。

蕭欣浩自 2023 年起研究如何將生成式AI融入中華文化教學,並與本地中學合辦AI生成圖像比賽,至今已舉辦三屆,內容涵蓋 AI生成圖像、AI 模仿繪圖及中文與中華文化學習。相關經驗結集出版成《AI與數字教育:跨領域的同創共學》一書。(受訪者提供)

二、比完美更完美的答案?

而學生也發現, AI 並不總是正確。Phoebe指,自己曾用豆包做地理科的選擇題,九條只答對兩條,準確率極低。她推測,原因可能是香港的課程架構不在豆包的模型庫內,因此 AI 並非根據她的題目作答,而是從其他來源拼湊出一個看似合理的答案。

她舉例,曾試過將一條 DSE 問及美國資訊科技工業外判到印度班加羅爾的正面和負面影響,AI給出的提及「技術與管理升級」、「CMMI(能力成熟度模型整合)」等概念,內容更像是資訊科技領域的專業術語,與中學地理科要求的經濟、社會角度毫不相關。她形容,AI的回答是「去到另一個層次」,根本不是中學程度所要求的東西。

Phoebe指自己會讓 AI 提供好詞好句,但就不會照抄。她表示自己的作文分數平均提高了 10 分。(黃佳穎攝)
Phoebe認為用AI不代表一定會退步:「你可以喺AI入面學習,但係就要睇吓自己真正可以點樣用。」關鍵不在用不用,而在怎麼用。(黃佳穎攝)
Phoebe向豆包詢問 DSE 的地理原題。(受訪者提供)
Phoebe指,自己曾向豆包說「只要字」,原意是只要文字內容,結果豆包卻生成一張「只要字」的圖片,讓她哭笑不得。(受訪者提供)

在香海正覺蓮社佛教正覺中學任教數學與電腦科的陳泳雄,從理科角度觀察到相似的現象。他分辨 AI 作弊的方式和杜慧儀類似:能力不足的學生突然交出接近滿分的功課,又或者使用了遠超其年級程度的解題方法。 AI 不會知道學生年紀應該懂什麼,可能用了高中才學的方法來解一道初中的題目,「我梗係覺得有點奇怪。」

正覺中學近年購置的 AI 象棋機器人。(黃佳穎攝)
學生用 AI 創作的作品。(黃佳穎攝)

三、萬事俱備,只欠......?

政策推力之下,AI 進校園的步伐驟然加速。「智啟學教」撥款計劃為每所學校提供最多 50 萬港元,用於購買 AI 設備、軟件或培訓服務。資金到位,但能否用得其所,似乎取決於學校原有的根基。教育局指,截至 2026 年 2 月初,計劃已收到超過 790 間學校申請,佔公帑資助學校總數逾八成。

但錢能解決所有問題嗎?

蕭欣浩比喻:「你冇老師、冇專才,即係等於畀五十萬你開間餐廳,但係你冇廚師,又冇個有經驗嘅經理,個廚房又爛爛地。」他指出,條件較好的學校本身已有完善的電子學習架構,課程分層清晰,教材齊備,50 萬是錦上添花;但一些學校「冇老師教,甚至冇 ICT 科,」撥款到手也只能「執返好個廚房,或者搵人返嚟教煮嘢食」,對整體影響有限。資金若缺乏對應人才與架構,最終只會流向商業機構,難以在課堂扎根。

團結香港基金於 2025 年 7 至 12 月進行「AI 在中小學教育的應用與發展」調查,向中小學校長、教師和學生發放問卷及訪談,共收到 1200 份有效問卷(學生 833 人、教師 313 人),參與學校九成為中學。報告指出,教師和學生的 AI 使用率均超過九成,前者主要用於教學輔助及行政事務,後者則用於搜集資料、完成功課和專題報告。然而以 10 分為滿分,教師自評 AI 熟練度僅 5 分,學生為 6.5 分,反映培訓成效仍有提升空間。

在AI 教育科技機構 AE Platform 的創辦人 Lawrence 和 Grace 看來,學校的困境不難理解。他們發現,不少教師對AI的認知「很停於表面」。Lawrence回憶,教師使用AI的方式往往局限於最基本的功能,例如改卷或統計成績,「佢哋會比較用正規嘅諗法,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咁做,但係就冇用到AI嘅創造力。」

Lawrence 指出,學校課堂時間有限,加上老師工作繁忙,難以抽空學習新技能,結果往往到最後關頭才倉猝應付。杜慧儀指,學校課程架構都是提前一年規劃,例如 2026 年要買的軟件、達成的目標,2025 年已經決定;但 AI 迭代速度快,令學校疲於追趕,「每一年都有少少改變,學校未必追得切,但係同學就追得切……喺呢個步伐上,我哋係有少少吃力嘅。」

數據反應 AI 已經深度融入教學。(資料來源:團結香港基金)
受訪教師對 AI 影響學生解難能力和批判性思考最為擔心。(資料來源:團結香港基金)
3月尾,Lawrence和Grace到荃灣一間小學用英文為媒介教授藝術。(黃佳穎攝)
根據學生輸入的英文指令重新生成的圖片。(黃佳穎攝)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四、AI 不能取代思考

蕭欣浩直言,目前 AI 對中學教育最大的影響在於考試。學生能否借助 AI 應付 DSE,還是反被 AI 削弱應試能力,是中學界最終的關卡。他認為,若學生能借 AI 消化觀點、整理思路,再靠自己轉化輸出,效果理想;怕的是離開機器後,能力歸零。

杜慧儀則看到另一問題。其任教中學使用的AI口語卷評分系統,評分與老師相差不遠,技術上無可挑剔,問題卻出在關鍵時刻對學生關懷的溫度。她指出,備考衝刺階段,老師做的不僅是教書,更要在最後關頭給予學生信心,即使明知未夠好,也會鼓勵而非直接指出缺失;相比之下,AI 過於真實的評語,可能會打沉心臟不夠強大的學生。而這正是 AI 難以取代的部分。例如滿分 28 分的卷子,AI 可能打 15 、 16 分,然後拋一句:你是 Level 2。這樣的落差容易嚇怕學生。「點樣鼓勵佢哋學好英文課,點樣學好英文課,我只可以話係AI做唔到嘅一件事。」

Lawrence 則指,有三種能力在 AI 時代依然紮實:「表達力、創意力,同一時間仲有同理心,呢三樣嘢喺 AI 嘅世界係真係抹唔掉嘅。」他的團隊用 AI 藝術做引子,問小朋友,為什麼選這個顏色?這個色調讓你想起什麼?生成一張漂亮的圖從來不是目的,背後那條思考的路徑才是。一旦思考啟動了,「佢哋嘅能力值已經高過其他學生」。

Lawrence入校教班時自己見證同學從生成一些如球星坐飛機的無聊內容,到獨立創作一個精美的劇本。(黃佳穎攝)
Lawrence表示,他們會根據學校和學生需要,制定不停課程內容。他表示自己曾在一間中學教授 AI 生成劇本一個學期。(黃佳穎攝)

五、無解之題

尾聲,問及未來 AI 教育何去何從,蕭欣浩攤開手:「冇確切嘅答案,即係學界冇,大學都冇。」

他以任教的中文科為例。學好語文,什麼對學生比較重要?他認為是親身經歷。「所有嘢都 AI,你交到功課,解決到好多人生嘅問題,但唔係你解決,係 AI 指示你去解決。咁就唔係你自己嘅人生,係 AI 指導你嘅人生。你俾 AI 駕馭咗。」

他承認有些知識是死的,一加一等於幾,AI 答得準,「但係有啲係情境題或情感題,同經驗、同別人相處同情感有關係,呢啲你冇辦法用 AI 去處理。」「例如寫作文,你形容咖啡係凍嘅、苦嘅,感受完再用文字寫出嚟。」AI 怎樣幫到你?「你問 AI,咖啡可以點樣形容?苦澀嘅,有果味嘅,有核桃味嘅,」AI 給了詞彙,但那口咖啡的溫度和餘韻,它不會知道。

受訪者都承認自己沒有標準答案:蕭欣浩、杜慧儀、陳泳雄、Lawrence 和 Grace 皆是如此。而課室的主人—— Phoebe 還是每天打開手機,按下對話框。問她會不會擔心太依賴,她想了想,說不上來。工具已經在手上,怎麼用,還沒有人教過她。

指導老師:陳景祥

《San Po Yan Magazine 新報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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