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頭捕捉生命　眼睛觀盡生趣──生態攝影師郭子祈

鏡頭前，是明媚真實的生靈；鏡頭後，是一雙感受萬物的眼睛；29歲的郭子祈（James）任職生態攝影師6年，舉著長如槍砲的長鏡，紀錄無數動物的生命故事。

「做生態觀察及攝影已經差唔多二十幾年啦」；眼前的他皮膚黝黑，身形結實，說話常帶笑意，「一方面，我鍾意野外大自然帶俾我嘅新鮮感；一方面，我覺得有挑戰性，影完會有成就感」；他站在半個人高的草叢裡，蜜蜂在身旁飛舞，他卻不以為意，專心拍攝。

汗水澆灌的滿足

為了拍攝理想的畫面，他不惜長時間置身於艱險環境。有一次為了拍攝貓頭鷹哺育幼雛，他爬上陡峭的山坡，與女友擠在一平方米的帳篷裏，側身捧著相機，整整守候了一夜。他回憶道，「第二日起身腳都軟㗎。」天亮後，他為尋找幼鳥蹤跡而攀上山崖，途中不慎失足滑落十多米。「好多人覺得搞到全身濕曬、大汗搭細汗，喺郊外整到成身泥好辛苦。但對我嚟講，可能有少少被虐狂啊，越艱辛換來嘅成果，越有另一份成功感。」

於James而言，生態攝影最具挑戰也最迷人之處，正是其不可控。「你很難控制你嘅model（模特）去做啲咩」；而這種不確定，反而為過程增添驚喜。他尤其難忘一晚與朋友同行山澗，水深及腰，就在朋友提議折返之際—他忽然瞥見朋友腳邊的枯葉堆裏，探出一顆黃色的頭。「哇！我X——！係金錢龜呀！」激動的呼喊瞬間響徹山澗。他說，在亞洲，金錢龜因被大量捕獵作寵物和走私而瀕臨絕種，因此這次與金錢龜偶遇不僅幸運，更意味著有一隻金錢龜安然無恙；「所以見到佢會覺得好感動，又好興奮」；他感慨。 

與生命的無聲對話

越野車緩緩駛過一片片魚塘，正在開車的James忽然停下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車前兩隻小鳥互相啄逐。他饒富興味地靜靜觀望，直到小鳥飛走，才重新起程。「我有時會停低架車，戇居居咁睇下佢，佢又戇居居咁睇下我」。James享受觀察生物細微的舉動，不只為捕捉瞬間，更沉醉於當中難以言傳的生趣；「 同埋有時候啲動物好多嘢講嘅，但就唔知佢哋係度講咩，但係就係度講下講下 」；他面帶笑意說道。

他仔細觀察動物的肢體語言，掌握與動物之間最適當的距離，「我覺得有時候俾動物接納到，可以好近距離見到佢，第一係一種技巧，第二都係一個好開心嘅時候」。

他認為攝影最有趣之處，莫過於那些常見的動物，偏偏在自己拍攝時隱匿不見。「我哋成日講笑，通常動物幾時會出現啊？就係你開始想執袋走人嘅時候，佢就會出現」。他相信，只要有興趣與好奇心，大自然處處都有新鮮發現。正是這份新鮮感，讓他一直保持熱情。

鏡頭背後的情與護

從三歲隨父觀鳥，到十歲初次舉起相機，這份紮根心中的喜愛，引領James成為職業生態攝影師。他覺得，許多複雜的現象與科學，都需要透過媒體才能更直觀地進入公眾視野，而生態攝影師正肩負橋樑角色。他希望自己拍下的相片和紀錄片，能讓更多人認識不同生物，從而學會尊重與愛護牠們；「佢哋對世界嚟講都可能係獨一無二嘅」。

James與同伴攝製紀錄片《一生螈命》，講述瘰螈的生命歷程 。 他表示，香港瘰螈會在潮濕又冷的夜晚橫越飛鵝山道，在溪澗和山林間遷徙，「我試過一個晚上短短100米嘅路程，見到可能100條瘰螈俾車撞死咗，個 moment 就會好心酸。」James眼眶泛紅；「原來動物喺野外掙扎求存，但我哋一個唔小心，就好容易結束佢哋嘅生命」。

James開車時總是不疾不徐，看到前方有動物時更會放慢速度，「如果你喺段路上面肯花多少少心機去留意嘅話，其實都可以避免到（撞死動物）」。他經常在想，若政府能夠在相關季節實施封路，或有義工幫忙搬移動物，或許能減少很多悲劇。

「總體而言，我覺得我唔係一個好冷靜嘅紀錄者」，James說。而他這份「不冷靜」，讓冰冷的鏡頭有了溫度。

在James眼中，香港生態的特色在於城市與自然的交融，但在二十年的觀察中，他見證不少生態環境因開發而消失，「當我哋發展得越多，唔單止動物，連我哋人都好似越來越少地方可以去，會覺得比較可惜少少囉」。他認為，大自然是療癒身心的好地方，尤其對香港這座節奏急速的城市而言。

近年政府推廣生態旅遊，令James擔憂生態的承載能力。他提及在郊野公園設飛索滑行等藍圖：「其實呢啲正正唔係生態旅遊需要嘅嘢」。他感嘆道，「生態旅遊需要嘅係豐富嘅生物資源，而有豐富生物資源要做嘅，就係保護返呢度嘅資源，而唔係發展好多嘢」。James望向眼前的濕地，說這裏計劃建成三寶樹濕地公園，但毗鄰便是規模龐大的新田科技城。

掙扎中前行

「我會形容自己係個固執嘅人」，James對於自己想做的、喜歡的事，他總是「盲目堅持」。

他經常「冇工開」，而且容易製作的題材大多已被攝製，若涉獵有難度的題材，又需耗用不少資金。經濟壓力和工作挫折帶來的疲憊，曾讓他萌生放棄念頭，「但我好慶幸嘅係我嘅partner（夥伴），大家有放棄念頭嘅時候，會扶下大家，會remember why we start（記得我們為何開始），咁就有衝動和熱情繼續做落去」；儘管工作機會難得，但每次接項目前，他都會評估會不會對動物造成傷害。

「其實成件事都幾熱血」，James笑道，「因為自己嘅興趣，因為有一個使命感，喺一個咁經濟型嘅社會底下，做一啲相對冇咁經濟的活動，都係一個熱血嘅追夢過程」。

James從魚塘走到山林，從田野至水底，他不僅見證生命的動人故事，也用鏡頭默默寫下自己的精彩人生。

指導老師： 陳景祥